第六章　靠近的溫度

小虎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生活裡的？

老實說，我一開始也說不上來。

他不是那種一登場就佔據視線的人。

只是某一天開始，我發現——

不管我在忙什麼，他都在附近。

他是皇上那邊派來協助專案的人。

名義上是分擔窗口壓力，實際上卻更像是……

被放進來的一個變數。

「阿司哥，這個我來吧。」

「你剛剛那份資料，我幫你整理好了。」

「你午餐還沒吃吧？」

一開始我只是點頭、道謝、繼續工作。

直到有一天，我才發現，

我已經很久沒有自己記得要吃飯了。

而他卻記得。

小虎跟我第一次正式說話，是在我加班到晚上十點的時候。

我盯著螢幕，眼睛乾得發痛，卻還是捨不得關掉檔案。

「阿司哥。」

我抬頭，看見他站在我桌旁，手裡拿著兩罐咖啡。

「這個時間喝這個不太好，但你再撐一下應該沒關係。」

他語氣很自然，好像早就知道我不會拒絕。

「你怎麼還沒走？」我問。

「我在等你啊。」

他說得太順口，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不是啦，是剛好順路。」

那一刻我沒有多想。

只是覺得——

有人在等你收工，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之後的日子，小虎就這樣存在著。

他會在我被會議追著跑的時候，幫我補上遺漏的小事；

會在我被皇上訊息弄得心神不寧時，拉我去便利商店買冰；

會在我盯著螢幕發呆的時候，突然問一句——

「你今天笑過嗎？」

我總是被他問得一愣。

不是因為問題難，而是因為——

已經很久沒有人在意這件事了。

所以當他邀我去他家吃飯時，我才會答應得那麼快。

快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真的會來吧？」

他站在電梯口，又確認了一次。

「你不是說要煮四餸一湯？」我回他。

「你記得！」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我沒有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得。

也許是因為——

他出現的方式，太像我以前的自己了。

那個剛出社會、對所有事情都用力、

還相信「只要我夠真心，就一定會被看見」的自己。

而那樣的熱情，

現在被他毫無保留地拿來對我用。

如果說皇上讓我站在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前，

那小虎就是直接把我往前推的人。

「阿司哥！你真的會來嗎？」

那天他在公司走廊追著我問，眼睛亮得不像只是隨口一邀。

「你不是說要煮飯？」

我其實已經後悔答應了。

不是不想去，是太累。

也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那種——

剛被小心翼翼放好，卻還沒來得及冷卻的混亂。

「對啊！我研究很久欸！」

他笑得很開心，「四餸一湯！」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他眨了眨眼，語氣輕得像理所當然。

「你之前午餐不是常點這些嗎？」

我沒有再問下去。

小虎的家不大，但很乾淨。

一開門就聞到一點油煙味。

「你先坐！」

他急急忙忙跑進廚房，「還差一個菜！」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他在廚房裡手忙腳亂。

鍋鏟掉到地上，他低聲罵了一句，又彎腰去撿；

湯差點溢出來，他慌張地轉小火；

額頭有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很笨拙，卻很用力。

「你不用這麼趕。」我忍不住說。

「不行。」他回頭看我，語氣很認真。

「我想煮得好吃一點。」

那一瞬間，我心裡某個地方被撞了一下。

不像皇上那樣精準，

卻是毫無防備的直擊。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紅燒豆腐、清炒高麗菜、蒜香雞腿、滷蛋，

還有一鍋我最熟悉的青紅蘿蔔玉米排骨湯。

我拿著筷子，一時沒動。

「怎麼了？不好看嗎？」

他有點緊張。

「不是。」

我笑了一下，「是剛剛好。」

第一口下去，其實有點鹹。

但我沒有說。

小虎一直盯著我看。

「怎樣？怎樣？」

「……好吃。」

他整個人鬆了一口氣，笑得像贏了什麼。

「我就說吧！」

「我還試煮了兩次。」

我低頭吃飯，卻突然意識到——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吃完飯，他把碗收走。

「你坐著就好。」

「你今天應該很累。」

那句話，跟皇上說過的一模一樣。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背影。

一個人用全力靠近你，

和一個人小心翼翼地站在你身旁，

哪一個比較危險？

我突然分不清了。

洗完碗，他坐到我對面。

距離很近。

「阿司哥。」

「嗯？」

「你是不是……不太開心？」

我一愣。

「最近你有點不一樣。」

「不是不理人，就是……好像很遠。」

我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能說什麼？

說我被一個不該動心的人吸引？

說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

「可能真的有點累吧。」

我最後只說了這句。

小虎沒有追問。

他只是站起來，去拿了一條薄毯。

「那你靠著睡一下。」

「我在。」

那句「我在」，沒有承諾，沒有要求，卻讓人想依賴。

我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卻浮現的是另一個人

替我披上外套的畫面。

兩種溫度在心裡重疊。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已經站在很危險的地方了。